大声呼吸

我是个天才，我父亲更是个天才，很小的时候我就对这个信念相信不已，我知道我父亲在很多时候证明了他是个天才，而我还需要在未来的很多时候证明我可以是个天才。

   父亲出身于建国前一年，那一年是个灾年，在人们欢呼共产党万岁，解放军挥师南下解放总统府的时候，父亲的2个姐姐活活饿死了，之所以叫父亲的姐姐，是因为他们在我的记忆里从来没短暂的停留过。

   可能是这乡下所谓的“冲喜”，让父亲竟然奇迹般的活了下来，并且健康的生活在社会主义的大家庭里，而我的奶奶却走在千千万万苦难的旧社会老百姓的一列，闭上眼的时候都没看到社会主义标志性的三大改造的完成。奶奶在父亲4岁多一点的时候就撒手人寰，我想打从那一天起，父亲就忘却了哭泣。

   奶奶姓袁，没有相片，没有名字，长的什么样子，生平做过什么，笑过哭过，已经没人知道了，在厚厚的家族族谱里，只有仿佛是节省社会主义墨水资源似的3排细小的文字，生于那里，死于那里，子嗣几个。我想这大概就是旧社会女人的一生。

   到了上学的年龄，父亲没有鞋穿，失去母亲的父亲光着脚坐在新中国的教室里，托共产党的福，父亲终于上了一课，也是最后一课。那一课没有书。很多年以后，从伯父的嘴里我才知道原委。可能是因为没有鞋子，没有母亲做的鞋子穿的父亲耽误了很多时间，直到书发完了才很不愿意的坐在教室里，然后下课的时候看到伯父被人欺负于是上去和人打架，打完了不知道是不是被老师训导过，于是，很多年后的我也因为同样差不多的原因离校出走。而父亲永远的再也没有进过教室。

   父亲依旧光着脚的行走在老家的田野山地里，依旧光着脚的在生产大队里挣工分，依旧每天挥舞着手中的鞭子在太阳落山的时候赶着牛回家。

   10多岁的时候父亲跟着木匠师傅学手艺，至今在我家里和伯父的家里依旧有父亲当年做的靠背椅子。那木匠师傅会拉胡琴，胡琴什么样子我是从来没见过，就算见过可能也不会太留意，毕竟是太老土的玩意，但那时候的父亲一下子就被胡琴的音色所吸引，感情是每个人的生命里都需要一抹音乐的亮色。

   大一那年我买了把木吉他，第一次带回家的时候父亲看了看只是笑了笑，破天荒的和我讨论曲子，在看我弹和弦的时候父亲很吃惊，说不是这样弹的吧，于是一把抱过去，轻轻的抚摩着吉他弦，不时的拨动几下，虽然都是琴，可音色隔的太多，拨了几下以后，父亲就笑着把吉他还给了我，说忘了忘了，曲谱都忘了，那时候每天在生产队找会计把工分记下以后晚上就天天弹，哎，好多年过去了呀！

   10几岁的时候父亲和另外一位师傅在一起做木匠活，这位师傅会下象棋，可能是活太少，有太多的时间和人下象棋，但又找不到人，于是硬拉从来没摸过象棋的父亲凑数。从马行日，象飞田，卒子过河走一边开始教父亲，3天后这位师傅竟然就下不过父亲了，一个星期后父亲就让他马，再往后就让车，再往后在我6岁的时候父亲就拿了地区业余象棋“建材杯”的亚军，父亲后来回忆，那一年比赛一直都很顺利，从厂里到市里到地区都是一路过关斩将，只是决赛走快棋输了一盘，而这一盘就给父亲带了一个亚军。

   我讨厌象棋，打小起看父亲摆棋谱演练，在外和人杀的天混地暗，每每吃饭的时候都要让我喊父亲吃饭，我就心烦，中考的时候我才认真的走了3个月，而这3个月厂里的成年人竟然也有很多走不过我的，我想我还是有些天赋的。

   那一个亚军是厂里的大事，到今天厂子改制重组快要垮了也再没人能拿一个地区的名次。而父亲在那以后也陷入了低谷，后来参加过几次也了无声息。

   父亲20岁的时候跑去参军，分到铁道兵基建兵团，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有组织的国家民工，那时候的铁道兵分布在全国各地的建设岗位上，挖铁路建桥梁给山打洞，凡是最苦的事情都是铁道兵用血和汗一锹一锤敲打完成的，而父亲每每都冲在最前沿。描绘这群中国建设时期最可爱的人的文字是少之又少，电影压根就没有。我们今天的后人永远感受不到那时候热火朝天，青春和热血飞扬的情感。伤痕累累的父亲在参军不到半年就入了党，然后当了班长，排长，3年后父亲复员调到了大冶十五冶，中间还在那些建设部门工作过，恐怕父亲得要回忆好长时间才能想的起来。

   部队生活是父亲人生的第一个机会，父亲用3年时间学习了文化课程，到底相当于几年级的水平已经没有考证的必要。反正部队开会传达中央精神学习毛主席语录，父亲没丢人过。

   父亲比我长的帅气，部队的照片，父亲拿着手枪俯卧在草地里瞄准射击的姿势让今天的我自叹不如，那份刚毅，那份执着，看得让我羞愧。翻阅父亲的照片，30岁以前父亲都是一脸干净，眼神透彻。30岁以后父亲在镜头前不自然了，有心事了。

   27岁那年父亲才结婚。母亲比父亲小4岁。

   婚后2年母亲才生下姐姐，再6年后我出生了。

   我出生在另外一个沿江小城市，离父亲的出生地奶奶的坟地有几百里路，坐汽车都要将近4个小时。从开始说话起我就操着这里的方言，父亲老家的方言我是一句不会，我想我应该算是这里人吧。高3时候老家房子塌了，父亲终于下定决心在这座属于我的城市买房子。

   我知道那些个夜晚的父亲的头发一定掉了不少，离爷爷奶奶的坟地那么远，在他百年之后一定不会开心的。

   父亲的第二个机会出现在十五冶，那是个不错的单位，由于父亲以前在部队出色的表现和在单位的表现，人事部门在考察了父亲以后决定给父亲一个机会，劳资科长和供应科长让父亲自己选，对于文化程度非常一般的父亲来说，这样大的一个国企，这绝对是一个党对人民高度信任的结果。对于今天的我们来说，绝对是“谢谢党和人民的信任，我一定努力做好，坚决不辜负党和人民对我的期望”，可惜的很，父亲始终是父亲。父亲主动要求调走的那天，接替父亲上任的新科长和人事部门领导对父亲说，“老陈，想好了，欢迎随时回来”。

   很小的时候就记得舅舅说父亲没用，给官做都不做，我一直都不太明白意思，直到长大后母亲告诉我事情的原由我才知道。当时，结婚2年多才生育姐姐的母亲在老家受气，带着年幼的姐姐生活艰难，而十五冶离家太远，无法照顾，于是父亲要求调到老家地区的工作单位，以便照顾，于是才有了我今天成长的城市。于是，才有着父亲的第3次机会。

   父亲调到现在这个国企刚开始做什么，我是真不知道，父亲也从没说过，只是后来父亲不知道怎么就开上铲车了，一开就把我开大了。从此父亲就做了一个铲车司机直到退休。

   至此，我才知道人生的第3个机会其实就是合家幸福，膝下儿女平安，无病无灾。当然，官自然有人做，而孩子的父亲，妻子的老公却只有一个。

   很多次和父亲顶撞的时候，父亲都很少露出凶像教训我，只是每当我粗着脖子大声跟母亲讲话的时候，父亲才吼我“你怎么和你妈妈讲话的啊！一点样子都没有，你不知道你妈妈把你养大操了多少心，受了多少罪啊，生你开刀的肚子一到阴天就疼的厉害，一点家教都没有！”我知道这个时候父亲一定想起了奶奶，那是他的母亲，而父亲一点记忆都没有。  

    想起父亲一辈子的时候，她正躺在我怀里，放肆的眼神在我的脸庞上来回游走，纤细的手指在胸口抚摩出一种叫做温柔的安全感，我知道这是一个深爱我的女人。认识她5年了，最近一年有2个字经常在我脑子里浮现--------婚姻。这是2个很恐怖的字，以至我经常假想起父亲的一生，我知道这2个字意味的责任，父亲一辈子都在这2个字当中艰难的行走着。我期待着我的责任，我不想逃避，这2个字迟早都会不期而至。